【日本华侨报总主笔蒋丰力作】在川口素生所著的《中途下车访站前铜像》（交通新闻社，2014年首版）一书中，我再次注意到有关“大山严铜像”的叙述篇章，以“活跃于日俄战争中的西乡隆盛从弟”为题，揭示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1904年的日俄战争，在甲午中日战争爆发十年之后，尽管日本曾在甲午战争中击败了其昔日师尊——清朝中国，但许多日本人对此历史要么避而不谈，要么轻描淡写。相较于浩繁的日俄战争研究著作，关于甲午中日战争的研究书籍在日本学界可谓寥寥无几。他们更倾向于看重日俄战争，将其视为人类历史上黄种人首次战胜白种人的标志性事件。然而，大山严的主要功绩，实际上是在甲午战争期间担任第二军司令官时展现出来的，即使他在就任此职前已右眼失明，却仍成为了令人瞩目的“独眼将领”。
    我在鹿儿岛市加治屋町公交车站亲眼目睹过大山严的小型铜像，那形象恰似一名处境艰难、身份低微的下级武士随从。这或许正是日本人推崇的英雄原生态：只有强调早年地位之卑微低下，才能突显其后成就之高耸辉煌。
    在日本国会图书馆收藏的大山严1894年（明治二十七年）日记中，记录了他在中国旅顺金州城内庆祝52岁生日时的场景，尽显侵略者年逾半百却志得意满的嘴脸。
    日本军史专家热衷讲述大山严在甲午战争中的“临危不乱”、“镇定自若”，比如他在威海视察军营时，发现因参谋失误导致下午3点应发出的命令至深夜未发，不仅未责备该参谋，反而讨论起次日是否能发起进攻的问题。这恰恰暴露了日军指挥系统的混乱，只是当时清军未能抓住这一漏洞。
    另外，大山严在作战期间面对倒在街头与狗一同受难的清军伤兵，非但没有表现出同情，反而掏出面包喂狗，并指示军医部长救人必须亲力亲为。日本人竟然将这种行为演绎成大山严的“慈悲传说”，实则是视受伤清军官兵还不如一条狗的生命可贵。
    甲午战争期间，大山严下令在金州司令部周围种植樱花，并命名为“旭樱”，还组织征集以“旭樱”为主题的诗歌，试图让诗篇成为美化侵略战争的工具。讽刺的是，当1904年日俄战争结束，大山严重访金州寻找十年前栽种的樱花树时，连枯死的痕迹都无处寻觅。虽无史料佐证，但我推测可能是战后金州百姓愤而将樱花树连根拔除。
    矗立在东京地铁九段下车站附近九段坂公园内的大山严铜像，身披军装，腰挎战刀，骑着战马，显得威风凛凛。这座铜像是于1919年由陆军大将井口省吾担任委员长的建设委员会耗资9万5373日元81钱精心打造而成，最初设立于如今日本国会前庭北地区洋式庭院“尾崎纪念公园”，后迁移至九段坂公园。
    1916年12月10日，75岁的大山严因胃炎并发胆囊炎离世，巧合的是，前一天被誉为日本“国民作家”的夏目漱石也病逝，各大报纸大幅报道这位日本文豪，使得大山严相对受到冷落。此外，有三件事值得一提：其一，在东条英机内阁时期，为了支援濒临失败的侵华战争，大山严铜像作为金属材料被熔铸，战后被人发现躺在东京艺术大学校园内，直至1964年5月17日才得以恢复原位；其二，1945年5月美军对东京进行大规模空袭时，大山严在东京的住宅被列为轰炸目标之一；其三，大山严的遗物现今仍保存在日本陆上自卫队宇都宫军营中，这些事实均在其子大山柏所著《大山元帅和雪的进军》以及其曾孙大山格的《元帅公爵大山格》中有详细记载。
    人间万事，天道昭彰。有些后人尝试在栃木县那须盐原市大山严墓地周边种植枫叶树和樱花树，却未料到，就如同当年大山严在中国金州栽种的樱花树一样，这里的樱花树也都悉数枯萎，最后不得不砍伐清除。
    莫非，连樱花树也视与大山严共存为耻辱？！（本文撰写于2024年2月26日，东京“乐丰斋”）